【經典散文】就戀這把土 成了

殘荷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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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22 | 閱讀:手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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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就戀這把土

張呈明

土地是萬物之母,泥土則是鄉村的靈魂。不能想象,鄉村一旦離開泥土會變成什么樣子。

小孩子問大人,我從哪里來?大人一本正經地說,你娘去南坡砸坷垃,砸開一個大土坷垃,你就從里頭出來了。

雖然這只是一個玩笑話,但是,它告訴人們了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人類的繁衍生息離不開土地,因為,每個人的身上都融入了泥土的因子,是泥土給我們的人生打上最初的烙印。土地是生命之源,土地是人類共同的母親。所以,人一出生便被稱之為“呱呱墜地”。

四大古典名著《西游記》中有這樣一個細節:當唐三藏即將離開長安,踏上西去取經的漫漫長路之時,唐太宗李世民隨手從地上捻起一捻塵土,輕輕彈入為唐三藏餞行的酒杯中,讓唐三藏飲下。唐三藏不解,唐太宗語重心長地說道:“日久年深,山遙路遠,御弟可進此酒:寧戀本鄉一捻土,莫愛他鄉萬兩金。”

解放前,由于生活所迫,人們不得不背井離鄉外出尋找生路。臨行前,家里的老人總會鄭重地包上一包家鄉的土放進即將遠行者的行囊里。為什么呢?身在異國他鄉,難免會水土不服,遇到這種情況,捏上一捏從故鄉帶來的土,放到一碗水里喝下去,就會治療好這水土不服的癥候。帶上一把故鄉的土,無論走多遠,故鄉就時刻伴隨在游子的身邊。

追溯一個鄉村的歷史,有的五六百年,最少的也有上百年的時間。可以想象一下,當一群因荒災或者戰亂逃離家鄉的人們跋涉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一身的疲憊和饑餓,使他們舉步維艱。就在近乎絕望之時,一片荒草萋萋的土地絆住了他們。于是,短短幾天的時間,這片土地上冒出了幾間用泥土和著柴草垛成的草房。原本荒無人煙的野地上,第一次冒起了炊煙。

這便是最原始的村莊了。

慢慢的,勤勞的人們拔掉了野草,種上了麥子或者玉米,再往后,就逐漸形成了一個村落。老族長把手里拄著的木棍往土地上一插,幾場雨水過后,也許上面便奇跡般地萌動了瑩瑩的綠,于是便出脫成了挺拔的白楊,婆娑的垂柳,村莊便更有了村莊的模樣。

墻是泥土打成的土坯,磚、瓦都是泥土燒成的,椽、門窗是樹做成的,樹是從泥土里長出來的,就連人也是從泥土中生長出來的。

縱觀中國的歷史,中國農民的命運與土地無不息息相關。從“井田制”、“均田制”、“打土豪,分田地”、“責任田”等,每一次土地革命,都推動了社會的進步。從古至今,每一場戰爭莫不是因為土地的爭奪和主權歸屬而爆發的。誰得到了土地,誰便擁有了財富,誰就成了土地的主人。

上溯到封建王朝直至解放前,土地一直是掌握在少數人的手里,于是便有了剝削與被剝削,壓迫與被壓迫。即使給別人扛活,當長工,也沒有削減莊稼人對土地的癡戀與熱愛。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社員們是在生產隊長每天敲響懸掛在樹杈上那塊犁鏵的“叮當”聲中,吹響滴溜在脖子上“嚯嚯”的哨音中懶懶地睜開雙眼。生產隊的男男女女們沒黑沒白的終日勞作在黑土地抑或黃土地上,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但是卻始終沒有填飽人們饑腸轆轆的肚子。為了能收獲微薄的希望,有多少人為它累彎了腰,又有多少人愁白了頭?那個年代,地薄人多,莊稼年年歉收。直餓得小孩子面黃肌瘦,皮包著骨頭,無力地倚在門框上,可憐巴巴地問他的母親:“親娘啊,我什么時候才能吃頓飽飯啊?”

于是,人們迷蒙了:“老天啊!到底是這憨厚的土地怠慢了饑餓的莊稼人,還是憨厚的莊稼人怠慢了這饑餓的土地啊?”

雖然土地連年歉收,但是,人們打心眼兒里敬畏土地。“地種三年親似母,”這句話就是莊稼人對土地眷戀最好的詮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人們面朝黃土背朝天辛勤耕耘,沒有冷淡,更沒有舍棄,有的只是對土地的苦戀和感恩。

不能忘記,當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祖國大地,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后,分到土地的農民欣喜若狂。父親興奮得一夜沒睡,作為一個莊稼把式,他深愛著這片土地。他圍著分得的土地,拿著尺子橫量了豎量,計算著該怎樣合理伺弄這剛分到手的寶貝疙瘩,生怕浪費怠慢了每一寸土地。大家也都像繃緊的發條,起早貪黑卯足了勁比著干。第一年,莊稼便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收成。

過了幾年,為了平衡增減人口帶來的問題,村里又進行了一次土地調整。抓鬮的時候我意外地抓了一個大沙坑,一個水塘邊,另外兩個也都是地邊,這在農村是最差的土地了。父親又是徹夜未眠。天亮后,堂屋地上滿是散落的煙頭。父親說,他想用一冬的時間來整地。收完秋,我們就在父親的帶領下,推著車子扛著镢锨,開始了浩大的整地工程。

手,磨得鮮血淋漓,我疼得呲牙咧嘴吸冷氣。父親彎腰抓把黃土捂到我的手上,血止住了,同時土也滲入到皮膚里面,慢慢和血肉長成一體,最后變成了厚厚的繭子,這也成了以后做農民的資本。

父親帶領著全家,一镢镢、一锨锨,車拉手推,將土地削高填洼,硬是以愚公移山的精神,終于在大雪來臨之前把地整好。最后一統計,通過我們將近一個冬天的拼搏,多出來2畝多地。父親如獲至寶,將地耙得平平整整的,搶在冬至之前又種上了麥子。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二年,我們整好的土地便迎來了大豐收。望著大缸滿,小缸流的糧食,父親臉上盛開了一朵璀璨的山菊花。

當雪亮的犁鏵深深插進土地,伴隨著機器的轟鳴,一道道黑黝黝的泥浪被翻起,一股來自大地深處那特有的氣息涌入鼻端,沁入到五臟六腑。于是,莊稼人醉了。這是生命的氣息,這是希望的消息。滿臉皺紋的父親伸出顫抖的雙手,彎下腰捧起還散發著熱氣的泥土,湊近再湊近,幾乎將這捧土貼到臉上,眼中滿是深情。

“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為了犒勞他鐘愛的土地,父親總是借早晚的空隙,拉上排車,去溝邊,荒丘拉一些腐朽的秸稈或者枯草,回到家墊在豬圈里,加上豬的糞尿,利用豬們不停地踩踏,漚成上等的土雜肥。

父親對土地總是懷著一種虔誠的恭敬。每當秋收之后,或者開春之前,他總要扛著一柄镢頭,仔細地敲打著地里的每一塊土坷垃,撿拾著裹在里面的磚頭、瓦片或者塑料紙什么的,免得擋住了耩腿,碰壞了犁鏵。父親雖然一輩子沒進過學堂,但是說出的話卻非常有哲理。他說,土地是有靈性的,不能慢待了它。

“地是黃金板,人勤地不懶。”正是因為父親對土地的摯愛和辛勤付出,我家的莊稼總比別人家的長得旺,收獲的時候自然也就會多出幾口袋。漸漸地,收的糧食吃不了了,存放也成了問題。于是,金燦燦的糧食又換成了紅彤彤的票子。父親常說,是這知恩必報的土地讓我們走上了富裕的道路。

其實,村里不光是父親一個人這樣熱愛土地。凡是踏踏實實的莊稼人,哪一個不是這樣呢?

鄰居二叔病了一冬,末了兒女們連送老的壽衣都準備好了,可就是不咽最后那口氣。緊挨慢挨,終于熬到了開春。有一天,他奇跡般地睜開了眼,對守在一旁的孩子們說,他聽到了青草鉆出泥土的聲音。于是,他顫巍巍地掙扎著下了床,蹣跚著來到自家的莊稼地里,扔掉拄棍,伸出滿是骨節和老繭的雙手,捧起一捧化了凍的軟土,放在鼻子上深深的嗅著,嗅著,漸漸地來了精氣神。回到家,便嚷著餓,手也沒有洗,帶著土粒子抓起一個饅頭便吃了起來,哪里還有半點病態的樣子?

我曾專注地打量過父親的手,手面青筋如蚯蚓般蜿蜒曲折,手心老繭如同皴裂的榆樹皮,粗糙地則如同泥土一般。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拜泥土所賜。記得有一次我的背上奇癢難忍,父親把手伸進我的衣服,用手掌上下輕輕揉搓了幾下,癢是止住了,我的脊背也立刻火辣辣的,如火烤一般。雖然隔著皮膚,我卻清楚地意識到,父親已將帶有泥土溫度的汁液汩汩地融入到我流淌著的血管中,使泥土的基因遍及我的全身,于是,我的生命里也有了太多泥土的元素。

到了八十年代末期,化肥開始盛行起來。起初,父親是抵觸的。他說,莊稼施多了化肥,人吃了是要害病的,土地更是要害病的。于是,他堅持只施土雜肥,抵制著不用化肥。但是,通過一年多的實踐證明,上了化肥的莊稼比上農家肥的莊稼要高產一兩倍。父親只好默認了。再后來,過去從來沒打過農藥的小麥、玉米生病了、生蟲了,要打農藥,最后連長草了也要打除草劑。沒辦法,只能一季打好幾次農藥。這一次,父親沒有再堅持,唉,就像人,生了病總是要吃藥打針的啊。

漸漸地,土地板結了、變硬了,村里患這樣那樣難治的疾病的人多了。而這一切,用父親的話說,這都是人自己作下的,有什么辦法呢?

在化肥農藥的助力下,土地最大限度地發揮著自己的潛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產量。畝年產噸糧已不是神話,但是,接踵而來的問題出現了。糧食豐收了,價格卻上不去。看著堆積如山的小麥玉米,莊稼人又一次困惑了。

不知道開始是誰引的頭,年輕人開始三三兩兩地涌向了城市,三千里五千里,拋家舍業,畢竟一天打工的報酬二三百塊,一個月五六千甚至更多,金錢的誘惑力遠遠超過了土地。

土地扔給上了歲數的老人和未成年的孩子,有的干脆就撂荒了。本來該長莊稼的土地變回了野草凄凄的荒地,復又成了野兔、獾和蛇的王國,令人看著心痛。

不知何時,開發商或者工廠看上了某塊土地,于是,給了不菲的價格將土地買下,幾乎是一夜之間,拉起了高高的圍墻。用不了多久,該長莊稼的土地便瘋長出一座座高樓和廠房。也許熱鬧不了多久,人去樓空,土地重新被野草所占領。但是,卻再也恢復不了土地原有的模樣。

有位老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氣憤地奪下即將遠行外出打工的兒子的行囊,勒令他留在家里老老實實地種地。不料,兒子的一番話卻讓他無力地松開了手:“一畝地一年能收多少?連本帶利充其量一千多塊錢,除去種子農藥化肥澆地人工收種機械費用,最后到手的錢僅有一二百元。這可是一家人忙活一年的全部收獲啊!我一個人在外面打工,一天就二百多。您算算,全家人種一畝地一年的收成只等于我一天打工的收入,您說,這地再種著還有什么價值?”

是啊!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可是,都去打工了,土地都荒了,建工廠了,都不去種莊稼,那以后吃什么呢?

于是,好認死理的莊稼人蒙圈了。難道,以后的人們就不吃五谷雜糧了?假如都不去種地,土地上長出的那些高樓大廈和廠房莫非能生產出小麥玉米大豆高粱?抑或,以后的人們會變異出鐵口鋼牙金剛胃,吞噬咀嚼消化石子磚頭鋼筋混泥土?抑或,吃風喝沫不食人間煙火每天光數錢玩兒?

平心而論,這些年,國家不斷加大惠農扶持力度,先是取消了延續幾千年的皇糧國稅。然后,給種地農民進行糧食種植補貼、農資綜合補貼,千方百計提高和激勵農民種糧的積極性。試想想,誰見過,哪朝哪代或者哪個國家能有現在這樣好的惠農政策?

不管糧食貴賤,不管你是多么高貴的人,只要活著,每天就得吃飯不是?吃飯就得種地吧?所以,真正的農民是不會計較糧食價格高低的。千百年來,土地在農民的心目中早就不是純粹的土地了,它早已和農民血肉相連,甚至超出了血緣之上的親情關系。想想也是,我們吃的糧食、蔬菜、瓜果,哪一樣不是從土地中長出來的,哪一樣沒有土地的因子?它早就深深融入到我們的血液里、骨肉里、毛發里,所以,莊稼人的性格也有了土地所具備的純樸、頑強和倔強。

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準則是不能忘本。那么,熱愛泥土吧!在鄉村逐漸消失,土地拋荒加劇的當下,能擁有一塊自己的土地是幸運的。倘若不能,那就將一份泥土的情結珍藏于內心最深處吧。永遠眷戀著這片土地,才能將根越扎越深,才能永遠枝繁葉茂。

一把土就是整個春天,它給了無數莊稼人以殷切的期盼;一把土就是整個秋天,它點燃了生命之火,讓莊稼人滿懷著豐收的喜悅,鼓起生活的風帆。同時一把泥土也是人類的起點和歸宿,泥土以無私和博大的胸懷養育了人類也接納著人類,讓一輩輩苦戀著它的人們生生不息,不離不棄。

詩人艾青在《我愛這土地》中寫道:“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字數:4588

張呈明 男 六十年代末生于孟子故里鄒城市,中共黨員,大專文化,已在《山東文學》《時代文學》《西部散文選刊》《散文百家》《火花》等報刊發表小小說、散文400余篇,出版《一抹鄉愁》等四部個人作品集。散文集《一抹鄉愁》獲第二屆齊魯散文獎;散文《父親的身影,樟木的香》獲2016年度河北省新聞獎三等獎;散文《黑土地,黃土地》獲中國西部散文2017年排行榜提名獎。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濟寧市散文學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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