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那片蘆葦林 蘆葦蕩福林與母

Nayar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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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4 | 閱讀:手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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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蘆葦林

魯旭

那片花蘆葦林就是《詩經?蒹葭》中的蘆葦林。隨著“白露”結成的“霜”消退,那片映照“伊人”的水蕩也變成了桑田。于是,那片蘆葦地也漸漸被人們淡忘。

其實,每一個人對大自然賜與的萬物總有偏愛。北宋大儒周敦頤就曾說過:“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番。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和周敦頤同時代的蘇軾卻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而比他倆更早的陶淵明卻在《五柳先生傳》中以“五柳先生”自居。我對花沒有偏愛,卻異常喜歡名聲很大卻其貌不揚的蘆葦。

蘆葦在很大程度上像竹子,也是有著一根縱橫絞纏的地下莖,也是直直的生長,也是不側不倚,也是內空外直的桿,也是直指藍天的性格。它對自己的要求甚至比竹子還嚴格,只要頂部不受傷枯死,其它莖節絕不生出枝蔓。從長出來就那么直直的一個桿兒,到頂上才開出一小穗蒼白的散亂的花穗。它既不能栽之于盆而賞其繁花,亦不能植之庭院趁其陰涼,更不能經嚴霜酷雪而不凋。它像莊稼一樣,在秋季開花,未到冬季便結束短暫的一生。因而,對于以觀賞為目的的文人雅士來說,它可謂一無是處。也許因為我夠不上文人雅士的緣故吧,我卻于既非名花也非碧草的蘆葦情有獨鐘。特別是在這些年蘆葦地逐漸減少之后,我卻每每于睡夢之中游歷蘆葦地。只所以產生如此濃厚的蘆葦情緣,也并不是平白無故。

我的童年以至少年時代,就與蘆葦結下了不解之緣。家鄉的村子后邊有一條南北不足一里,東西綿延不絕的大溝,蜿蜒的雍河就在那里流淌。雍河不大,河水也就兩三步寬。雖然水流不大,卻有著寬闊的河床。從遠古走來的無數個世紀里,雍河用浩渺之水這把柔軔的鈍刀,硬是在平展的關中平原上割開了一道二三百步寬的口子。雖然歷經滄海桑田,它已經盛況不再,但梅雨季節,它還是以洪水的形式再現當年的雄風。然而到了干旱少雨的時候,它就縮回河床里,清清淺淺地那么流著,溫順得像頭小鹿,在默默地等待雨季的來臨。

每逢雨季來臨,雍河就會原形畢露,發起洪水。這時候,那二三百步寬的河床里全是滔滔濁浪,水深就有三四米,洪水有時還會漫到村子里來。家鄉人稱洪水為“發大水”。狂怒的水流恣意地吼著,噴著泡沫,帶著泥沙,卷著柴草,奔涌而下,一瀉千里。那陣勢雖夠不上“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岳潛行”,在這西北旱原上,卻也稱得起大觀。村子西邊通往府城的官道上有座三孔石橋,平時也挺壯觀,每逢發大水的時候,水流便與橋齊平,那喧囂著的浪頭還不停地拍打著橋欄。當上游雨水充沛的時候,洪水還會躥到橋上來,將石橋整個兒淹沒在水下。洪水一下來,鄉親們便都站在高處觀看,膽大些的還會站到石橋上去,體會一下弄潮兒的感覺,讓咆哮的濁浪帶走心中郁積已久的郁悶。

大水只有在秋季里才發,平時是見不到的。不發大水的時候,那寬闊的溝道里長年濕濕的,在地上站一小會兒,布鞋的底子就會濕透。溝道里種不成莊稼,卻長滿了蘆葦,當地人稱為葦子。古人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了這片蘆葦林,村子里的人便打上了蘆葦的主意。我家住在葦子地邊,祖輩都經營葦萡。從記事起,我就在裹滿銀灰色葦花的葦葉堆里滾,直到長大成人參加工作,一直沒有離開過蘆葦,身上也沒有斷過蘆花。

蘆葦是多年生植物,河里的冰融盡的時候,向陽處的蘆葦就悄悄地探出紅紅的像毛筆頭一樣的蘆筍。起初,你并沒有意識到那是蘆葦出來了,只是遠遠望去,感覺那塊地呈現出了淡淡的、溫潤的紅色,你會意識到這是春天來了。直到蘆筍綻開了兔子耳朵似的第一片葉子,你才注意到那是蘆葦出來了。蘆葦出筍的時候,其它水草也就開始和它搶奪地盤,那寬闊的濕地也就由淡淡的紅色變成了嫩綠。地上一有了綠色,青蛙們也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時不時地敲起了蛙鼓。于是,這塊地就活了起來。

葦子一天天長高,蛙鼓也一天比一天更響。直到后來,那蛙鼓響成了一片,你甚至找不到那些聲音是從哪兒發出來的。特別是在下雨之前,白天那蛙鼓會聒得你心煩,晚上會聒得你睡不著覺。小的時候我以為這聒人的蛙鼓是青蛙們在開歌唱大會,就像我們六一時的歌詠大會一樣。長大以后,我才知道這是青蛙們在談情說愛。處于上世紀那個思想不自由的年代,我甚至有點羨慕這些可以大聲表達自己感情的青蛙。

有蘆葦生長的季節蘆葦地一直是活著的。青蛙們找到自己的如意伴侶之后,就開始銷聲匿跡,甜甜蜜蜜地去過自己的小日子。這時候 ,蘆葦已經長到多半人高,成了密不通風的蘆葦林。也不知哪一天,你就會聽見一種非常圓潤的鳥叫聲:“呱呱啼——,呱呱啼——”。聽見這聲音,老人們臉上就會透出喜色,說:“葦呱呱來了,麥子該打花了。”

葦呱呱是當地人對一種候鳥的稱呼,它比麻雀大不了多少,也是那種灰黃色,只是它尾巴長些,沒有麻雀脊梁上那些灰褐色的斑點,顯著比麻雀機靈些,好看些。它只在蘆葦林中做窩,幾乎不到人家院子里去。蘆葦林是那么密實,葦呱呱卻能在蘆葦林中自由飛翔,絕不會碰到蘆葦稈,甚至連那旁逸斜出像劍一樣的葉子都不會挨一下。

葦呱呱來的時候葦葉兒就能卷蘆笛吹了。還沒上學的孩子們都卷了蘆笛吱吱哇哇地吹,而已經當上小學生的大孩子則鉆到蘆葦林里去追尋葦呱呱。可我們找到的只是它的蛋,從來沒有人抓住過鳥。葦呱呱飛得像射出的箭一樣,我想不通,蘆葦是那么茂密,也不知它是怎么躲開的。為了尋找葦呱呱的窩,我們往往在蘆葦林里轉得迷了方向,這時就只有向天上看,尋找高出蘆葦好多的柳樹,它是長在河水邊的,到了它跟前,我們也就可以回家了。

那時農家活路多,大人們都忙著掙工分,是顧不上摟柴割草這些活的,只有那些沒有孩子的人家才由大人出面去干這些事。一年四季,孩子們除過上學,閑余時間幾乎都在這塊葦子地里度過。春天到秋天有草的時節,孩子們就到葦子地里去給豬、羊割草。當然,只要你割的草夠豬、羊吃,大人們是不計較你在葦子地里玩的。扁擔曾是嫩竹筍,他們也是從那個年齡過來的,也知道貪玩是孩子的天性。那時雖然孩子多,可一個個都是爹娘的寶貝。其實,孩子們干的這些事,只不過是在重復大人們的過去罷了。

進入夏歷四月以后,村子里的人便悄悄地進入葦子地課葦葉。課葦葉就是掰葦葉,鄉親們叫“課葦葉”,是說不能把一根葦子上的葉掰盡了,那樣葦子就死了。課葦葉時只能像收稅一樣掰取少量的葉子。葦葉是北方人包棕子的唯一用材,端五快到了,這時葦葉能賣上好價錢。這時候,人們都想去課葦葉,生產隊怕葦子受損,就派人看護,因而課葦葉的人就趁吃飯的時候悄悄地去課。可孩子們不同,為了給自己掙幾毛零花錢,他們以割草的名義明目張膽地進葦子地,把課好的葦葉埋在草底下,然后大搖大擺地帶回家,再偷偷地晾干出售。

高粱吐穗的時候,蘆葦也就開始從頂部抽出花穗來,鄉親們都管蘆葦出穗叫“挑旗旗”。在家鄉方言中,兩字疊用是形容其小。這時候的蘆葦葉子也開始變黃,等風吹蘆花亂如雪的時候,葦葉兒就完全成了一種亮晶晶的黃色。微風吹來,白花花的蘆花在金燦燦的黃色蘆葦頂上翻卷,真如滾滾黃河上滔滔的浪花。這時不管你是不是文人雅士,只要你看著這連綿不絕的葦浪滾滾而下,你的心里都會有點感動,有點酸酸的,楚楚的。后來讀書,在《秦風》里發現了一首名為《蒹 葭》的詩: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細味那詩中的意趣,很有點站在葦子地邊的感覺。一查蒹葭,才知道就是葦子:蒹葭者,蘆葦也,飄零之物,隨風而蕩,卻止于其根,若飄若止,若有若無。思緒無限,恍惚飄搖,而牽掛于根。根者,情也。相思莫不如是。再后來,陜西省雍城考古隊在河北岸不停地鉆探,終于證實了那里就是秦雍城的所在地,我才恍然大悟:秦風里的這篇《蒹葭》,本來就寫的是這塊葦子地邊的事情,只不過比我見到的葦子早了兩千多年而已。看來,這塊葦子地少說也存在了兩千多年了。那么,在這兩千多年里,是不是還有人給它寫過詩?

于是我就想多找幾首有關葦子的詩,可翻來翻去,只找到了兩三首,有司空曙的《江村即事》:“釣罷歸來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戴復古的《江村晚眺 》:“江頭落日照平沙,潮退漁船閣岸斜。白鳥一雙臨水立,見人驚起入蘆花。”汪崇亮的《青溪主客歌》:“野王手奏淮淝捷,門外歸來有旌節。伸眉一笑紫髯秋,袖中猶挾柯亭月。山陰主人載雪舟,掀篷系纜青溪頭。平生耳熱欠一識,若為牽挽行云留。一聲橫玉西風里,蘆花不動鷗飛起。馬蹄依舊入青山,柳梢浸月天如水。”詩固然是好詩,可寫的都不是雍城邊上的蘆葦,而且詩中的蘆葦都處在了陪襯地位,令我有點不足,可也沒有辦法。

秋收秋種結束之后,鄉親們就開始準備收割蘆葦。當它成片地生長在地里的時候,你看它也就五六尺高;可當收割的時候,你才發現地當中的蘆葦足有四五米高!那高高的蘆葦很像是一根根竹子,它的價值也能和竹子相媲美:四五月的葉子可以包粽子,成熟以后的桿可以編蘆席,次一點的可以打葦萡。葦萡是蓋房用的,在中國式的建筑中,幾乎離不開它。就是它落下的葉子,也是燒火的好原料。那時候柴草缺,大人們割葦子的時候,孩子們就背上背簍拿上竹扒子去摟葦葉。

摟葦葉的活兒可以一直堅持到春節前后,我也想不到這塊地里哪兒來那么多的葦葉兒,只要你在凍得硬硬的蘆葦地里使勁劃拉,總會有葦葉兒堆起來。也不管地里有多少人在摟,葦葉兒似乎總也摟不完。也多虧了這摟不完的葦葉,才使得我的鄉親們沒有了燒柴之憂。

過了些年,我到城里去上學,以后又為工作而離開了家。幾十年間,幾乎再沒有到過那魂牽夢繞的葦子地里去過。后來,聽說因為雨水減少,葦子地里已經不再那么濕了。再后來,不知是誰下了個命令,那綿延十幾里的葦子一下子被開墾成了土地,種上了莊稼。直到這時候,我才下定決心去看了一次葦子地,可惜那兒已經麥浪滾滾,引不起我一點兒興趣了。

我為我的孩子惋惜!在他們對家鄉的記憶中,將永遠地逝去蘆葦林這塊最有特色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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