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廢都》完整版(賈平凹)24,全文欣賞

半杯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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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7 | 閱讀: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大結局)

 突然。門被推開,柳月披著一件大紅的睡袍過來了。柳月的頭發還未干,用一塊白色*的小手帕在腦后攏著。洗過澡的面部光潔紅潤,眉毛卻已畫了,還有眼影,艷紅的唇膏抹得嘴唇很厚,很圓,如一顆杏子。柳月是格外的漂亮了,莊之蝶在心里說,尤其在熱水澡后,在明日將要做新娘的這最后一個晚上。莊之蝶看著她笑了一下,垂了頭卻去吸煙,他是憋了一口長氣,紙煙上的紅點迅速往下移動,長長的灰燼卻平端著,沒有掉下去。柳月說:“莊老師,你又在發悶了?”莊之蝶沒有吭聲,苦悶使他覺得說出來毫無價值和意義了。柳月說:“我明日兒就要走了,你不向我表示最后一次祝福嗎?”莊之蝶說:“祝你幸福。”柳月說:“你真的認為我就幸福了?”莊之蝶點點頭,說:“我認為是幸福的,你會得到幸福的。”柳月卻冷笑了:“謝謝你,老師,這幸福也是你給我的。”莊之蝶抬起頭來吃驚地看著柳月。柳月也看著他。莊之嘩一聲嘆息,頭又垂下去了。柳月說:“我到你這兒時間不長,但也不短。我認識了你這位老師,讀了許多書.經見了許多事,也聞夠了這書房濃濃的煙味。我要走了,我真舍不得,你讓我再在這兒坐坐,看看這個你說極像我的唐侍女塑像,行嗎?”莊之蝶說:“明天你才走的,今晚這里還是你的家,你坐吧,這個唐侍女我明日就可以送給你的。”柳月說:“這么說,你是要永遠不讓我陪你在書房了?”莊之蝶聽了這話,倒發楞了,說:“柳月,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沒有想要送你這侍女塑像,我要送你一件別的東西的。”柳月說:“別的什么東西,現在能看看嗎?”莊之蝶便從抽斗里拿出一個精美的匣子給了柳月。柳月打開,卻是一面團花銘帶紋古銅鏡,鑲有凸起的窄棱,棱外有銘帶紋一周,其銘為三十二字:“煉形神冶,瑩質良工,如珠出晝,似月停空,當眉寫翠,對臉傳紅,倚窗繡幌,俱含影中。”當下叫道:“這么好的一面古銅鏡,你能舍得?”莊之蝶說:“是我舍不得的東西我才送你哩。”柳月說:“唐宛兒家墻上懸掛了一面古銅鏡,大小花紋同這面相近,只是銘不同。我問過她:你怎么有這么個鏡?她說,是呀,我就有了!沒想現在我也就有了!”莊之蝶說:“唐宛兒的那個鏡也是我送的。”柳月怔住了,說:“也是你送的?你既然送過了她。這該是一對鏡的,你卻送了我了?”莊之蝶說:“我不能再見到唐宛兒了,看到這鏡不免就想到那鏡……不說她了,柳月。”柳月卻一撩睡袍坐在沙發前的皮椅上,說:“莊老師,我知道你在恨我,為唐宛兒的事恨我。我承認是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大姐,一是因為大姐在打我,她下死勁地打我,二是她首先發現了鴿子帶來的信。但是。她看到了信只是懷疑,她就是把我打死我不說,事情也不會弄成現在的樣子,而我就說了,說了很多。我給你說,我之所以能這樣,我也是嫉妒唐宛兒,嫉妒她同我一樣的人,同樣在這個城里沒有戶口,甚至她是和周敏私奔出來,還不如我,可她卻贏得你那么愛她,我就在你身邊,卻……”莊之蝶說:“柳月,不要說這些了,不是她贏得了我愛她,而是我太不好了,你不覺得我在毀了她嗎?現在不就毀了嗎?!”柳月說:“如果你那樣說,你又怎么不是毀了我?你把我嫁給市長的兒子,你以為我真的喜歡那大正嗎?你說心里話,你明明白白也知道我不會愛著大正的,但你把我就嫁給他,我也就閉著眼睛要嫁給他!是你把我、把唐宛兒都創造成了一個新人,使我們產生了新生活的勇氣和自信,但你最后卻又把我們毀滅了!而你在毀滅我們的過程中,你也毀滅了你,毀滅了你的形象和聲譽,毀滅了大姐和這個家!”莊之蝶聽了,猛地醒悟了自己長久以來苦悶的根蒂。這是一個太聰明太厲害的女子。他卻沒有在這么長的日子里發現她的見地,而今她要走了,就再不是他家的保姆和一個自己所喜愛的女人了,她說出這么樣的話來,給他留下作念。難道這柳月就像一支燭,一盞燈,在即將要滅的時候偏放更亮的光芒。而放了更亮的光芒后就熄滅了嗎?莊之蝶再一次抬起頭來,看著說過了那番話后還在激動的柳月,他輕聲喚道: “柳月!”柳月就撲過來,摟抱了他,他也摟抱她,然后各自都流了淚。莊之蝶說:“柳月,你說得對,是我創造了一切也毀滅了一切。但是,一切都不能挽救了,我可能也難以自拔了。你還年輕,你嫁過去,好好重新活你的人吧,啊?!”柳月一股淚水流下來,嗒嗒地滴在莊之蝶的手臂上,說:“莊老師,我害怕和大正在一處了我也會難以自拔的,那么往后會怎樣呢?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哩。那我求你,明日我就是他的人了,你在最后的一個晚上能讓我像唐宛兒一樣嗎?”她說著,眼睛就閉上了,一只手把睡袍的帶子拉脫,睡袍分開了,像一顆大的活的荔枝剝開了紅的殼皮,里邊是一堆玉一般的果肉。莊之蝶默默地看著,把桌上的臺燈移過來拿在手里照著看,只見那一處美穴正隨著柳月的逐漸舒展而微微綻放了。伴著新浴后的濕潤和香澤,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的那樣豐盈白膩。莊之蝶怔怔的看著,仿佛那是一瓣兒海棠著了雨,一束芯蕊于濕漉漉的霧氣里對著他吐出一抹嫩紅。這是一具怎樣鮮活的肉體啊!自己吹綻了她的同時也毀滅了她。遲疑了半晌的莊之蝶,陡然間從這潔凈里看到了自己以往的骯臟和丑陋,忍不住心頭一顫,一時泛起的便不單是情|欲,還有說不出的愧疚。只是愧疚終于被柳月不斷起伏的峰巒再次淹沒,他甩手丟了臺燈,猛地一頭扎下去,追逐著那一叢芳草吸舔了起來。柳月叫了一聲,那沙發就一下一下往門口擁動,最后頂住了房門,呼地一聲,把兩人都閃了一下,柳月的頭窩在那里。莊之蝶要停下來扶正她,她說:“我不要停的,我不要停的!”雙腿竟蹬了房門,房門就發出哐哐的響動,身于撞落了掛在墻上的一張條幅,嘩嘩啦啦掉下來蓋住他們。柳月說:“字畫爛了。”莊之蝶也說:“字畫爛了。”但他們并沒有了手去取字畫。兩人都沉醉在令彼此亢奮的動作和呻吟里,只顧了去回應對方下一個的動作和呼叫。直到柳月不能自支,從沙發上斜躺下去,腿根兒已是濕亮亮了一片。莊之蝶尋紙巾摖拭了,便伏身將臉埋在柳月的肚皮上,頭一擺一擺地拱著,鼻孔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柳月感覺那胡須在自己身上癢癢的地蹭,就忍不住“咯咯”地笑,反手從沙發角尋了靠枕墊在莊之蝶膝蓋下,將雙腿軟軟的搭了在他肩上。莊之蝶用手挽了那腿,軟骨滑肉如溫泉過手,不禁萬分的憐愛,終于遲疑了一下說:“柳月,我真的不敢再玷污你了,我對你犯下的罪惡,已經不可饒恕!” 說完就定定地木在那里。柳月一愣,目光直視了莊之蝶,幽幽地說:“你這會兒知道罪惡了,你當初做什么去了?我現在也沒有怨恨你啊?!因為我愛過你,我不能得到你一世,還不能得到你一天嗎?”說完,兩道淚水就淌落下來。莊之蝶一把將柳月抱在懷里,不停地吻著那腮上的淚,直到漸漸又融為了一體。兩人由沙發搬到床上,又從床上滾到地毯,在極力的瘋狂里品嘗著天旋地轉,終于如一對遺落在沙灘的魚兒筋疲力盡了。柳月用腳從茶幾上夾了煙盒,取一支自己咳嗽著點燃了,幫種到莊之蝶嘴里,然后躺在莊之蝶胳膊上看他吸。莊之蝶一支吸完,再接一支。。。兩人就這樣靜靜躺著,很久,誰也沒有力氣說一句話。柳月離開了煙霧騰騰的書房時,說:“我真高興,老師,明日這個時候,我的身子在那個殘疾人的床上,我的心卻要在這個書房了!”莊之蝶說:“不要這樣,柳月,你應該恨我的。”柳月說:“這你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的!”把門拉閉出去了。莊之蝶一直聽她走過的腳步聲,一直聽她開門的吱呀聲,然后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翌日清早,牛月清老早起來打掃了屋里屋外,又去廚房燒好了粥,才去喊柳月起床。柳月起來,就不好意思了,忙去把莊之蝶也喊醒,三人一桌吃了飯。飯后柳月坐在客廳里梳頭,畫眉,插花,戴項鏈和耳環,一定要讓了牛月清和莊之蝶就坐在旁邊當顧問,從頭上到腳下直收拾了兩個小時,鋪天蓋地的鞭炮就響起來了。牛月清就立即要柳月脫了鞋,坐在臥床上去,而自個把房門大敞。這是一支幾十人的迎親隊伍,開來的小車是二十二輛,文聯大院里放不下,一字兒又擺在大門口外的馬路上。得了紅包的韋老婆子跑前顛后,給每一個接親的人笑著,又嚴厲地防范著街上閑人進入大院。胸佩了紅花的大正,被人攙扶著恭恭敬敬地要向莊之蝶和牛月清行磕頭禮,他的麻痹的右腿已經往后撇去要趴下去,莊之蝶把他擋了,只要求鞠個躬就是。大正便深深一躬,又去臥室為柳月穿鞋,再將其拖下來,把一朵與他胸前同樣艷紅的花朵別在她的胸前。柳月靜靜地看著他,當大正別好了花,捏了她的手向唇邊去吻的時候,她撇撇嘴,對門口觀看的莊之蝶和牛月清說道:“他還在學西方那一套呢!”羞得大正耳脖赤紅。然后來人坐下吃煙吃葷吃酒,欣賞墻上的字畫,去書房門口瞧里邊塞滿的書。擺鐘敲過十下,說一聲“上路!”趴在樓門洞上的窗臺上的人就將三萬頭的鞭炮吊下來點燃,聲音巨大,震耳欲聾。大正牽了柳月雙雙往下走,三個照相機和一臺攝影機就鎂光閃動,大正一笑,禁不住發出一個嘎兒之聲,柳月就拿白眼窩他。大正一臉莊重了,又竭力要保持著身子的平衡,但不免開步之后左右搖晃,不停地便撞著了柳月,后來就不是他在牽著柳月,而是柳月在死死抓著他的手,那手臂就硬如杠桿,把整個身子穩定著。樓門洞上的鞭炮還在轟響,紅色*的屑皮如蝴蝶一樣翻飛。柳月害怕有一個斷線的炮仗掉下來落在自已頭上,一個跌子就跑過門洞口。因為猛地丟了手,險些使大正跌倒,一直跟在旁邊的牛月清就喊:“柳月!柳月!”柳月只好回過頭來等著。樓下的院子里站滿了人,柳月這回是挽了大正的胳膊,盡量地靠近,不使大正搖晃。牛月清說:“好!好!”指揮了四個人把剪好的五彩紙兒往他們頭上灑,一對新人立時滿頭滿身金閃銀耀。接親而來的幾十人依次往車上搬嫁妝,長長的隊列從大院順序走出,馬路上圍觀的人就潮水般地涌過來。人們在對著新郎新娘評頭論足,說新娘比新郎高出了一頭,說新娘必定是一個新的家庭的掌權人,說新郎不久將來就得戴上一頂綠帽子了。有人就說新郎是市長的兒子,市長的兒子脾氣一定是暴躁的,他是能在氣勢上和威嚴上絕對征服了新娘的。于是又有人說,要揍這美人兒?那他必須要等美人抱他到床上了才能揍她的。這些議論柳月自然聽在耳朵里,急急就鉆了那輛車里去。

婚禮是在西京飯店的大餐廳中舉行的。莊之蝶和牛月清所乘坐的車剛在飯店門口停下,就看見偌大一群人已擁了大正和柳月進了餐廳大門。鞭炮不絕,鼓樂大作,正疑惑人這么多的,有人就過來說:“你二位今日可得坐上席的,市長他們已經在那里了。”兩人入得廳去,但見一片彩燈,光怪陸離,人皆鮮艷,喜笑顏開。穿著旗袍的服務員穿梭往來,正往每一張桌上放了花籃,擺了水果、糕點、瓜子、香煙、茶水、飲料。人亂哄哄地,也不知是哪路賓客。大正和柳月已經在進門時接受了兩個兒童獻上的花束,被人安排著從鋪著的一條約兩米寬二十米長的紅綢上緩緩向廳的那一頭走。那一頭搭就了一個稍高的平臺,紅毯鋪就,盆花擁簇,前有麥克風設備,后有四張上席主桌。司儀黃德復,讓新人轉過身來,招呼所有帶相機的來賓拍照新人倩影了,人們大呼小叫,要他們靠近些,再靠近些,要笑,要舉了花束,或者一個手搭了另一個的肩,一個摟了另一個的腰。大正和柳月不做。不做不行,有人上去為他們擺姿勢了,又是哄然大笑,滿堂喝彩。莊之蝶停在那紅綢邊,看清了紅綢上卻有金粉書寫了鄭燮的一副聯語:“春風放膽去梳柳,夜雨瞞人在潤花。”旁邊寫有“恭賀大正柳月婚喜”字樣,然后是麻麻密密的數百位恭賀人的簽名。莊之蝶想,一般會議典禮留念都是參加者在宣紙上簽名,這不知是誰的主意,倒把恭賀人名寫在綢上,又以綢代替紅地毯,也覺別出心裁,有趣有味。便有人拿了筆過來說:“請簽個名吧。”莊之蝶在上邊簽了,那人叫道:“你就是莊先生?”莊之蝶笑笑點頭,那人又說:“我也愛好文學的,今日見到你十分高興!”莊之蝶說: “謝謝。”要往前走。那人卻還要和他說話:“莊先生,那新娘是你的保姆,是你熏陶出來的?”莊之蝶說:“哪里!”那人說:“我真羨慕她!我有個請求不知先生肯不肯答應?我也想去你家當保姆,一邊為你服務,一邊向你學習寫作。”莊之蝶說:“我不請保姆了,感謝你的好意。”那人說:“你是嫌我不是女的嗎?我是能做飯,能洗衣服的。”莊之蝶幾乎是擺脫不了他的糾纏,牛月清便前去給黃德復講了。黃德復正在介紹著各位嘉賓,立即大聲說:“今天參加婚禮的還有著名的作家莊之蝶先生,我們熱烈鼓掌,請莊先生到主桌上來!”大廳里一片歡叫。掌聲如雷,那人只好放了莊之蝶。莊之蝶上了主桌,與已坐了的各界領導和城中的名流顯赫一一握手寒暄。剛在一個位上落身,卻跑上來兩個姑娘,要請他簽名留念。莊之蝶以為是在筆記本上簽的,姑娘卻把身子一挺,說:“這心口專是為莊先生留的!”看時,那穿著的白棉毛衫上已經橫的豎的簽滿了人名,莊之蝶說:“嗬,這么好的衫子怪可惜了!”姑娘說:“名人簽字才有價值的!平日哪兒尋得著你們,聽說市長兒子結婚,尋思你們肯定是來的。你們簽了,我們招搖過市,這才是真正的文化衫!”莊之蝶說:“讓我先看看誰都來了?”便見上面有汪希眠、阮知非、孟云房、孫武、周敏、李洪文、茍大海的名字,就把筆拿起來,在姑娘的胸前寫了。另一個姑娘看了,卻得寸進尺,說先生文思敏捷,能不能寫一首詩,四句也行的。莊之蝶為難了,說:“這兒哪是寫詩的環境,寫什么內容呢?”姑娘說:“今日是婚禮,寫點愛情的吧!”莊之蝶在姑娘背上寫開了。那姑娘讓另一姑娘給她念念,就念道:

把桿杖插在土里!希望長出紅花。

把石子丟在水里,希望長出尾巴。

把紙壓在枕下,希望夢印成圖畫。

把郵票貼在心上,希望寄給遠方的她。

姑娘就笑了,說:“莊先生你是在懷念誰呀?”莊之蝶說:“這是叫單相思。”姑娘說:“對,我就喜歡單相思。我找了那么多男朋友,但我很快就拜拜了,這世上沒有我相信的人,也沒我可愛的人了。但我需要愛情,又不知道我要愛準?單相思最好,我就放誕地去愛我想象中的一個人,就像是我有一把鑰匙,可以去開每一年單元房!”莊之蝶就笑了,說:“姑娘你有這般體會一定更愛著具體的人的,怎么會不知道要受誰?”姑娘就說:“那沒有成功么。我發誓再不去愛他的,我天天都在這里警告我的。”莊之蝶說:“可你天天都擺脫不了對他的愛。這就是不會相思,學會相思,就割相思;不去想他,怎不想他,能不想他?”姑娘叫道:“哎呀莊先生你這么個年齡的人也和我們一個樣的?!”姑娘就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似乎很激動,有作長談的架勢。莊之蝶忙提醒婚禮開始了,咱在這兒說話,影響不好的,就把姑娘打發了下去。這時候,又一人彎了腰上來,悄聲地對在之蝶說:“莊先生,大門外馬路左邊有個人叫你去說句話的。”莊之蝶疑惑了,是誰在這個時候叫他?如果是熟人,那也必是要來參加婚禮的呀?!就走出來,飯店的大門外,人們都進餐廳去看熱鬧了,只停著一排一排的小車,莊之蝶左右看了看,并沒有人的。正欲轉身返回,馬路邊的一輛出租車搖下了窗玻璃,一個人叫了一下:“哎!”莊之蝶看時,那人戴了一副特大的墨鏡。莊之蝶立即知道是誰了,急跑過去,說:“你是要參加婚禮?”唐宛兒說:“我要看看你!”莊之蝶仰天嘆了一聲。唐宛兒說:“參加完婚禮,你能去‘求缺屋’那兒見我嗎?”莊之蝶看看身后的飯店大門,一拉車門卻坐了進去,對司機說:“往清虛庵那條街上開吧!”唐宛兒一下子把他抱住,瘋狂地在他的額上、瞼上、鼻子上、嘴上急吻,她像是在啃一個煮熟的羊頭,那口紅就一個圈兒一個圈兒印滿了任之蝶整個面部。司機把面前的鏡扳了下來。

車到了清虛庵的街上,婦人說:“她們都去了?”莊之蝶說:“都去了。”婦人說:“那我們到文聯大院樓去!”不等莊之蝶同意,已給司機又掏了十元錢,車調頭再往北駛來。

兩人一到住屋,婦人就要莊之蝶把她抱在懷里,她說她太想他了,她簡直受不了了,她一直在尋找機會,她相信上帝會賜給她的,今天果然就有了,她要把這一個中午當作這分隔的全部日子的總和來過。她要讓莊之蝶把她抱緊,再緊些,還要緊,突然就哭起來了,說:“莊哥.莊哥,你說我怎么辦啊,你給我說怎么辦呢?”莊之蝶不知道給她怎么說,他只是勸她,安慰她,后來他也覺得自己說的盡是空話,假話,毫無意義的話,連自己都不相信了,唯有喃喃地呼喚著:“宛兒,宛兒。”就頭痛欲裂,感覺腦殼里裝了水,一搖動就水潑閃著疼。

他們就一直抱著,抱著如一尊默寂的石頭,后來鬼知道怎么回事,手就相互著在脫對方的衣服,直到兩人的衣服全脫光了,才自問這里又要制造一場愛嗎?兩人對視了一下,就那么一個輕笑,皆明白了只有完成肉體的交融,才能把一切苦楚在一時里忘卻,而這種忘卻苦楚的交融,以后是機會越來越少了,沒有機會了!莊之蝶把婦人放到沙發上的時候,唐宛兒卻說:“不,我要到床上去!我要你抱我到你們臥室的床上!”他們在床上鋪了最新的單子,取了最好的被子,而且換了新的枕巾。唐宛兒就手腳分開地仰躺在那里,靜靜地看著莊之蝶把房間所有的燈打開.把音響打開,噴了香水,燃了印度梵香。她說:“我要尿呀!”莊之碟從床下取出了印有牡丹花紋的便盆。婦人卻說:“我要你端了我的!”眼里萬般嬌情,莊之蝶上得床去,果然將她端了如小孩,聽幾點玉珠落盆。待婦人尿畢,莊之蝶尋了紙巾要幫婦人摖拭,婦人腿翹了看他摖,就嫵媚如一幅畫。莊之蝶將便盆倒了回來,卻同方才一樣重新端了婦人下床。婦人疑惑著問莊之蝶,莊之蝶不答,趔趄著端婦人走到立柜那面大鏡前。婦人登時明白了他的用意,眼里就萬種著風情。待見到自己臀部因下墜著而益發顯得碩大圓亮,一下子羞紅了臉,嗔笑著掙扎了道:“瞎!這又不是什么好看地方!”就不等莊之蝶去看清那一道溝壑在鏡中的映像,雙腿便奮力一夾,一只腳竟落在地毯外的水泥地上,“呀”地叫了聲好涼,急拖著莊之蝶逃回了床上。
婦人將一雙白腿緊緊纏在莊之蝶腰間,之后身子一伏,把兩個的奶子罩了在莊之蝶鼻子眼睛上。莊之蝶就喘不出氣來,笑著叫你想悶死我嗎?婦人吃吃笑著,一面問莊之蝶:“你知道這是在哪嗎?莊哥!”莊之蝶便愣一下神; “溫柔鄉!”婦人接著說:“你在我懷里這個樣子就是在溫柔鄉。”莊之蝶喝彩道:“好,說得好!宛兒,你真有一套設計的。”說著,起身一把將唐宛兒攬在懷里:“宛兒,我一定也會給你一個‘溫柔鄉’的。”婦人聽了,將頭枕在莊之蝶臂彎里,心滿意足地說:“我相信你,莊哥!你不會扔下我不管的。眼下你確實作難,我也不想太難為你,我等得起的,我會一直等下去的,只要你還要我。”莊之蝶一時語噎,只用力摟緊了婦人。婦人口中喃喃:“只要你還要我,只要你不煩我。”莊之蝶嘆了口氣:“宛兒,我永遠要你,我不煩你的,只是現在我還不知該怎樣和她攤牌,我有時真想拋棄了這一切帶你走。”婦人說:“莊哥,我不要你犧牲這么多的,也許事情沒咱們想得那么糟。我就想,如果我們今天就一直在這里做*愛,就在這床上赤身露體等她回家,一切不都很簡單了嗎?”莊之蝶只當婦人說玩笑,苦笑著正要搭話。卻又聽婦人說道:“我不怕她,我也不怕周敏!”說罷,也不等莊之蝶答復,就翻身騎了上來。莊之蝶心里一緊,不由暗自叫苦,但見婦人已開始癡醉了擺弄自己下體,一時也只得竭力應付。兩人又舔又咬的纏綿了許久,但是,怎么也沒有成功。莊之蝶垂頭喪氣地坐起來,聽客廳的擺鐘嗒嗒嗒地是那么響,他說:“不行的,宛兒,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嗎?”婦人說:“這怎么會呢?你要吸一支煙嗎?”莊之蝶搖著頭,說:“不行的,宛兒,我對不起你……時間不早了,咱們能出去靜靜嗎?我會行的,我能讓你滿足,等出去靜靜了,咱們到‘求缺屋’去,只要你愿意.在那兒一下午一夜都行的!”婦人靜靜地又躺在那里了,說:“你不要這么說,莊哥,你是太緊張也太苦悶了,雖然沒有成功.但我已經滿足了,我太滿足了,我現在是在你們臥室的床上和你在一起,我感覺我是主婦,我很幸福!”她說著,眼盯著墻上的牛月清的掛像,說:“她在恨我.或許在罵我婬*蕩無恥吧,她是這個城里幸福的女人.她不理解我,她不會理解另一個環境中的女人的痛苦!”便站起來把掛像翻了個過兒。

他們出了文聯大院,隨著一條馬路無目的地走。然后在飯館里吃飯。吃完飯,路過一家影院,就買了票去看電影。他們商定看完電影就去“求缺屋”的,要買好多食品和飲料,去真正生活一日,體會那日夜廝守的滋味和感覺。莊之蝶說:“一天一夜。”婦人說: “兩天兩夜!”莊之蝶說:“不,三天三夜!”婦人說:“那就睡死去!”莊之蝶說: “死了也是美死的!”婦人說:“如果真的那么死了,以后被人發現,那‘求缺屋’不知會被人當作殉情之地歌頌呢,還是被罵作罪惡之穴?”兩人就嘿嘿地笑。他們這么說著笑著在影院里看銀幕上的故事,婦人就把頭倚在莊之蝶的肩上,莊之蝶剎那間卻記起了以前照過的那張照片,但他不愿意再想這些,覺得他們現在的這個樣子,實在是一個有意思的字,悄悄說給婦人。婦人問: “什么字?”莊之蝶在她的手心里寫了一個“總”字。婦人卻在莊之蝶手心里寫了一個“兌”字。莊之蝶就把婦人的兩條腿提了放在自已懷里,脫鞋來捏。突然附在她耳邊說:“我真沒出息,該用它的時候不行,不用了倒英武!”婦人于黑暗中去探,果然如棍豎起。就解了他的前邊鈕扣,彎下頭來,用舌頭去舔了,舔著舔著,就一口含進了嘴里,開始嗚咂起來,身子也隨著頭的起伏而顫栗抖動了。莊之蝶恐后邊的人看出,用手努力支開了。婦人說:“我已經濕了。”莊之蝶伸手去試,果然也濕漉漉一片,就擰了婦人鼻子羞她,說:“我去買點瓜子來嗑吧。”站起來從過道往出走。他瞧見了在那邊的墻根有兩個人靠墻蹲了下去。他以為是遲到的人在那里尋查座位,還指了一下手,意思是前邊有空位子,但同時為自己的舉動感到好笑:那么黑暗的,人家哪里懂得你指一下手的意思,也何必為他人操這份心?!” 于是在休息室的服務臺前買瓜子兒,瓜子兒卻是葵花子兒,他說:“我要南瓜子兒!”南瓜子兒不上火。但南瓜子兒沒有了。莊之蝶記得剛才進來時離影院左邊三百米左右有家食品店的,就給門口收票的人說了,匆匆往街上跑。五分鐘后,莊之蝶來到影院座位上,卻沒見了婦人,而婦人的小手提包還放在那里。莊之蝶想:去廁所了。他甚至想到她從廁所回來后,他一定要問是不是愛不了了,到廁所又去用手滿足了嗎?但是,十分鐘過去,婦人還沒有回來。心:里就疑惑了,站起來太廁所外喚她,婦人沒有回應。讓一個過去的女人看看里邊有沒有人,那女人出來了說“沒有”。莊之蝶就急了,想她能到哪兒去呢?是在休息廳里?休息廳沒有。他知道婦人愛逗樂子,一定是在影院的什么地方故意藏了,等著他經過時突然跳出來嚇他的,就開始在劇場一排一排查看,在前院后院尋找,沒有。這時候,電影結束了,觀眾散場,莊之蝶站在出口一眼一眼看,直等到劇場里沒有一個人了,仍是沒有婦人的面。莊之蝶慌了,給孟云房撥電話。孟云房問他怎么在婚禮中出去了再沒見人,是干什么去了?莊之蝶只好告訴了他一切,讓他去周敏家看看是不是唐宛兒提前回去了?孟云房說他和周敏參加完婚禮,一塊去的周敏家,并未見到唐宛兒,他也是才從周敏家回來的。莊之蝶放下電話,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她先去了“求缺屋”,便搭出租車趕到“求缺屋”,那里還是沒有。莊之蝶最后趕到孟云房家,一進門就哭起來了。

牛月清眼看了莊之蝶在婚禮開始時出了餐廳,一直沒有返回,心里就起了疑惑,因為他的所有朋友都在參加婚禮,會不會是去幽會了唐究兒呢?但牛月清無法離開,當市長和夫人向她打問莊之蝶哪兒去了,她推托說有人叫了出去,一定是有什么緊事吧,市長夫人就要她一定在吃罷飯后去新房看看,要等著新郎新娘鬧過洞房了再回去。牛月清于夜里十一點回到家,她一眼就看見了有人來過了臥室,心賊起來,仔細檢查了床鋪,于是發現了一根長長的頭發,又發現了三根短而卷的-陰-毛,而且墻上她的掛像被翻掛著。她怒不可遏了,抓起了那枕頭扔出去,把床單揭起來扔出去,把褥子也揭了扔出去。她大聲叫喊著,踹了書房門,把那里的一切都弄翻了,書籍、稿紙、石雕、陶罐,攪在一起踩著;摔著,后來就坐在那里等待著莊之蝶的回來!

牛月清等了一夜,莊之蝶沒有回來。第二天又是一天,莊之蝶還是沒有回來。牛月清沒脾氣了,牛月清懶得去摔東西砸家具了,她在一只大皮箱里收拾起自己的換洗衣服。這時候,門在敲響著,她去拉開了門閂,卻并不拉開門扇,轉身又去了浴室,在那里用洗面奶擦臉。她在鏡子里發現了一條新的皺紋,大聲唏噓,開始做英國王妃戴安娜的那一套面部按摩。她說:“你回來了,冰箱里有桂元精,你去沖一杯補補元氣吧。以后干完那事,你得把毛掃凈才是。”但是,回答她的卻是哇的一聲哭。

哭聲異樣,牛月清回過頭來,當廳里跪倒的不是莊之蝶,是那個黃廠長。牛月清走出來并沒有扶他,冷冷地問:“你這是怎么啦,生意倒閉了嗎?”黃廠長說: “我找莊先生呀!”牛月清說:“你找他就找他,哭哭啼啼跪在這里干啥的?”黃廠長說:“我老婆又唱了農藥。”牛月請坐下來,卻拿了鏡子照著描眉,說:“又喝了農藥?那她是肚子饑了渴了吧?”黃廠長說:“我說的是喝的農藥!”牛月清說:“你那農藥她又不是沒有喝過?!”黃廠長從地上站起來說:“她這次真的是喝死了!”牛月清身子抖動了一下,鏡子從手里掉下來裂了縫兒,問道:“死了?!”黃廠長說:“我只說這‘102’是喝不死人的,她要喝就喝吧,拉了門出來了。晌午回去,一锨鍋蓋,鍋里什么飯也沒有,我就火了,罵道你越來勢越大了,連飯也不做了?!去炕上看時.她一條腿翹得老高,把腿一板,整個身子卻翻過來,她是死得硬梆梆的了。”牛月清聽了,好久沒有言語,待聽到黃廠長還在那里嘮嘮叨叨,說這是一場什么事呀,農藥要它有毒的時候它沒個毒勁,不讓它有毒時它卻真把人毒死了!牛月清就笑了,說;“黃廠長,死了好的,你那么有錢,什么都心想事成,就是缺一個洋婆娘嘛!她死是她命里不配你,這不給你騰了路,你還愁找不到個十八的,二十的?”黃廠長說:“她喝藥前也是這般說的,可離婚就離婚么,我已答應給她十萬元的,她偏要去死!我知道她是不想死的,是要嚇唬我的,可誰知道這藥竟又有了毒性*!她這一死,她的那些娘家兄弟就托人寫了狀子給法院寄,給區gov寄,聽說給市長也寄了,全是告我的‘101’是假農藥,‘102’也是假藥。”牛月清說:“噢噢,你來找莊之蝶是讓他再給你作一篇文章宣傳產品,或者去市上領導那兒為你開脫罪責?”黃廠長說:“是這樣。我現在只有尋莊先生這一條路了,他不會不救我的。”牛月清說:“那你就在大院門口那兒等你的莊先生吧,我要出門的,這門我還得鎖了的。”黃廠長一臉尷尬說: “這,這……”牛月清叭地把那鏡子在地上摔得粉碎,罵道:“你給我滾出去!你們這些臭男人還有什么,就是有幾個錢嘛!你老婆讓你逼死了,你不忙著去料理她的后事,哭喪著來讓別人找門子。你還有臉給我說?你還領了誰來,是不是把那個不要臉的野婆娘也領來了?是不是她還在樓下等著你?你把她領來我瞧瞧,害女人的又都是些什么大人?想沒想過你今日害了這一個,趕明日又有她一個來害了你一個?!你滾出去,滾出去!”黃廠長被她一把推出去,門就哐地關了。

門關了,牛月清瞧著地板上一片泥鞋蹭下的污垢,只覺得惡心,就拿了拖把來拖,拖了一遍又一遍,回坐到床沿上呼哧呼哧喘氣。

這個下午,莊之蝶依舊沒有回來,牛月清寫下了長長的一封信,歷數了她與莊之蝶結婚十數年的和睦生活。追敘著當初他是怎樣的一副村相,怎樣的窮光蛋;是她嫁了他,她完全把自已犧牲在了他的身上,鼓勵他,體貼他,照料他,使他一步一步奮斗到今日。今日他是成功的了,名有了,利也有了,當然她是不配作他的夫人了,因為她原本就不漂亮,何況現在老了,更是因為十數年里全為他在犧牲,已經活得沒有了自己。很長很長的時間了,他們的婚姻已經死亡,兩人同床異夢。與其這樣,我痛苦,你也痛苦,不如結束為好。牛月清寫到這里,就寫了另一段話,說她到底不明白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是她哪兒做得不對?對于他,對于這個家庭,她嘔心瀝血,而你莊之蝶一次一次傷她的心,難道一切都是假的嗎?人活得就這么樣的假?但是,牛月清寫下了這一段,她又用筆抹去了,她覺得沒必要再寫這些。于是又寫道,為了保全他的聲譽,為了他今后的幸福。她不愿同一般人一樣在最后分手時打打鬧鬧成了仇人,只希望和平解決,不通過法院,而到街道辦事處辦理離婚手續就行。她說,她現在是要住到雙仁府那邊去,請不要找她,要找就是寫好了協議書一塊去街道辦事處吧。牛月清寫完了信,提了裝滿她的換洗衣物的大皮箱,從文聯大院走出去,她感到了一種少有的解脫。
一到雙仁府,老娘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坐著,臉上木木呆呆,牛月清叫了一聲:“娘!”老太太沒有理會,還向牛月清看了看,又一動不動地坐著。牛月清就蹲在她跟前,說:“娘,你怎地不理我,你怎么啦?”老太太突然間驚醒過來,茫然的目光在眼眶里轉悠,說。“誰?”牛月清說:“我是月清,你認不得我了嗎?”老太太就大張了嘴,抽搐著,哭起來了。牛月清見娘怎么一下子成了這個樣子,也就哭了。母女倆先是一個心思地哭。而后各有各的淒惶,哭得就更歷害了。好容易把娘攙扶到屋里,問娘怎么連人也認不得了。老太太說三個晚上她沒有瞌睡了,腦子里總是嗡嗡地響,可女兒不過來,女婿也不過來,是她把牛月清穿過的衣服扎了個捆兒吊在院中那口枯井里,牛月清才回來了。她說:“你沒魂了,月清,我把你魂叫回來了!”牛月清知道老太太的老毛病又犯了,但從來沒有這么個呆相的。心想母女離得最近,女兒的事老娘一定有了什么感應才這樣的。便忍不住又落了淚,說:“娘,都怪我不好,好多天沒有來照顧你了,使你病成這樣!我再也不離開你了,我就住在雙仁府這邊,一日三頓給你做飯,晚上陪你睡覺,陪你說話啊!娘,你這會想吃些什么嗎?”老太太說她想吃拌湯。牛月清趕忙去做,揭了鍋蓋,鍋是洗了,但鍋沿沒有洗凈,牛月清就又要傷心。十多年來,她的心十分之九都給了莊之蝶,然后一分才在娘身上,她覺得太對不起老娘,而在世界上最親近的卻只有老娘啊!

老太太有了牛月清在身邊,臉上慢慢生動起來,但她總是說這房子該劇刷墻了,墻上爬滿蚰蜒、臭蟲,甚至有蝎子。牛月清給她倒了開水,她說碗里有一團蟲子;給她端了洗腳水,她又說盆底有更大的一團蟲子。夜里牛月清不讓狼獨個去睡那棺材床,和她打通鋪兒,老太太又說是睡不著,總是說牛月清三四歲時的樣子多胖的,多乖的,然后就用手不停地扇著牛月清伸過來的腳,說腳上落滿了蒼蠅.叮嚀明日一定要洗洗腳的。牛月清聽了,就和娘睡在了一頭,讓娘摟著,給娘嗚嗚咽咽地哭。

莊之蝶和孟云房、周敏滿城里尋找唐宛兒,幾乎轉遍了所有的大街小巷。毫無結果,三人就來找趙京五。趙京五在家里喝了幾天悶酒,見了他們,精神提不起來。莊之蝶就說:“柳月是一個心眼兒要嫁給大正的,我是勸說了多次,可有什么作用?我說柳月呀,甭論京五一表的人材,單那一身的本事,說不定將來成龍變鳳,不愁你享不了福的!可她眼窩淺,反問了我:莊老師你這是給我畫餅吧!你瞧瞧,她就是這般見識,我也沒辦法了,我不是她的父母.也不是她的親戚。就是箍了她的身,能箍了她的心?!既然這樣,那就全隨她去吧。”孟云房說:“我看是好事不是壞事。當初聽說趙京五和柳月要訂婚,我心里就老大的不高興,但話就說不出口。現在她嫁給跛子,你們瞧著吧,跛子有難還在后頭哩!”周敏說:“孟老師這話怎講?”孟云房說:“我聽我老婆說了,那一次她和柳月去洗澡,發現柳月是個白虎星,白虎星克男人可是殺人不用刀的,這是書上寫著的。”趙京五說:“你們都不用說了,我也不是為一個女人就要毀了自己的人。人各有志,她不愿嫁我,強扭的瓜總是不甜。我只是恨我自己沒能耐,又是可惜她太看重眼前實利了。今日你們都來了,好心我也全領了,都不要走的,我提幾瓶酒來喝喝。”莊之蝶說:“京五有這個度量,我們也就放心了。要喝酒,改日到我那里去,咱們放開喝醉一場,只是今日還有要緊的事,你也得跟我們跑跑。你知道嗎?唐宛兒丟了。” 就根根稍稍說了一遍,只是沒有說是他和唐宛兒去看電影時丟的。周敏禁不住哭腔下來,說:“趙哥,咱這辦的是什么事嗎?你的一個走了,我的一個丟了!這么個城市,我們差不多蓖梳一般地蓖過一遍,只是沒個蹤影,我倒害怕她遇著了壞人,要么被害了,要么讓拐賣了。”莊之蝶說:“你胡說什么!唐宛兒在城里無怨無仇,誰能害她?她那么精明的人就又能吃人拐賣了?!京五你的門子多,三教九流都認識,咱要想法兒找著她才是。”趙京五說:“這怎么不早早來給我說?現在黑道兒愛惹這些事的。我認識一個人,若是犯在他門手里,倒十有八九能尋得出來。”四人當下就走到街上,乘了一輛出租車直往北新街而來。到了北新街,穿過一個小巷,到一家掛著一個精致小花圈的店鋪門口,趙京五讓他們在門口等著,就進去和店里一個正制做紙花的老太太說話。過一會兒出來,說:”牧干不在。”眾人說:“牧子是誰?”趙京五說:“他是紅道黑道兩頭掛的人物。早年學過拳腳,了不得的本事!咱先去街上吃飯吧,吃完飯再來。”四人就又到街上一家飯館,才到的門口,就碰上了阮知非和一個女的坐了一輛車駛過,車停下來對莊之蝶說:“哎呀,才要去找你的,沒想就碰著了,你瞧我這運氣!”孟云房瞥了一眼那車中的女子,低聲說:“又換了班子了?”阮知非說:“哪里,這是我的秘書。換什么班子,現在是懶得離婚!今日你們倒有空逛街?跟我上車吧,我們要去招收三個時裝女模特,現在歌舞廳吃香的是時裝表演,已收了四個,去幫我看看!”莊之蝶說:“我們還有重要的事,你走吧。”孟云房想托阮知非尋找唐宛兒,莊之蝶使了眼色*,孟云房就不言語了。阮知非說:“你們鬼鬼祟祟的不知又要干什么去,那我就不打擾了,改日要看這些模特,就給我打電話吧!”說完鉆進車去,對那女子說了些什么,一陣浪笑,車開走了。四人就進了飯館。

飯館里人很多,趙京五自動去排隊買票,莊之蝶、孟云房、。周敏就揀一張桌子坐下說話。旁邊的那張桌上,有兩個年輕人低了頭嘰嘰咕咕說什么,便見一個粗壯漢子先在窗外的玻璃前朝里看了一會。莊之蝶先是抬頭一看,玻璃上一個壓扁的肉臉,便覺得不舒服,低了頭對孟云房說:“閑人!”把身子背了玻璃,故意擋了窗外的人。過一會兒,那漢子卻進來,個頭并不高,卻四四方方的敦實,徑直在油餅鍋邊買了四個油餅,也不包紙,一手兩個捏著,就在那兩個年輕的桌前坐了。兩個年輕人沒有言語,卻要起身欲走,漢子伸過雙臂,雙手仍各捏著油餅,說:“哥們,幫個忙,綰綰袖子!”兩個年輕人看了看他.就無聲地一人一個地幫他綰了袖兒,袖子綰上來,兩個袖子里卻都縫著紅袖章,黃字寫著“治安”二字。兩個年輕人噢地一叫,轉身便走,不想四個油餅眨眼間啪啪各打在他們的左右腮上,漢子低聲吼道:“敢給我走?!”兩個年輕人真的立在那里不敢走了。漢子說:“老實給我說,十二路公共車上的錢包是不是你們愉的?”年輕人說:“你怎么知道?不,不是偷的,是撿的。”漢子說:“好,檢的就好!把錢包裝到我右邊的口袋,丟錢人還在派出所哭著哩。”年輕人把錢包裝在漢子的右口袋里了,還在說:“大哥,我們真是撿的,是在車門口撿的。”漢子說:“還乖,那你們走吧,若要以后再撿,遇著我就不會是今天了,滾吧!把扣子扣端,滾!”兩個年輕人兀自把衣扣扣好了,一拱手。撒腿就跑。漢子笑了笑,從桌上捏了油餅卻吃起來。這一幕直看得莊之蝶、孟云房、周敏目瞪口呆,孟云房低聲說:“他會不會把錢包送給丟錢的人?”周敏說:“這種人我知道,惹不起的,別讓他聽到了。”莊立蝶說:“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周敏說:“這類閑人,派出所卻常用的,我當年在潼關城里就充過這角色*。”說話間,趙京五買了飯牌子過來,卻叫道:“牧子?!尋了你半天,你怎么就在這兒!”漢子腮幫子上鼓著一個大包,舌頭調不過來,只把手里的油餅讓趙京五吃。趙京五沒有吃,喜得扭頭對莊之蝶說:“咱尋牧子,牧子就坐在你們身邊!牧子,我介紹一下,這位是作家莊之蝶,這位是研究員孟云房,這位是編輯周敏。”牧子終于咽下一口油餅,問:“是誰?你說誰?!”趙京五說:“是莊之蝶,你知道嗎?”牧子說:“你說咱省長的名字我或許不知道,你說莊之蝶,我說我不知道,旁人就笑話我沒文化了!”油手在桌上蹭蹭,伸過來—一和莊之蝶等握,說:“聽說你寫的書好看,我買了幾本,但我沒讀過,我老婆讀的,她是你的崇拜者!有什么事尋我?真的是尋我?”趙京五說:“可不是在尋你!你不信,回家問問嬸子!”牧子就油手在懷里掏了一把錢給了趙京五,說:“就沖莊先生能尋我,也是我活得榮幸,去買一瓶白酒,咱們喝一喝!”莊之蝶忙說:“不必了,這么豪爽的人,真叫人痛快.改日到我家去喝吧!”趙京五就按了他坐好,把求他幫忙的事敘說了一遍,牧子說:“那好吧,我去打個電話問問。”就出了飯館往電話亭去。一會回來說:“東片的南片的都問了,他們沒有收留這女人,也沒見過。北一片的回話說此人居住的不在他們的范圍。我不認識西片的那黑老三。我對北片的王煒說了,不屬于他管的范圍也要查,讓他馬上去找黑老三。過會兒就會回給我電話的。”莊之蝶聽了如聽神話,說:“這還有勢力范圍啊?”牧子說:“國有國界,省有省界么,要是丟了什么東西沒有查不出來的。可人是活人,查起來就難了。”孟云房就來了興趣,問:“你剛才抓那兩個小偷,怎么就能看出是小偷?”牧子說:“我在十二路車站那兒,正好碰著車上下人,最后下來的一個老頭叫嚷錢包丟了,我一留神,就看出那兩個是賊的。職業有職業的味兒,什么味兒,我知道但我說不出來。”孟云房說:“對了,這就像咱們寫作人講的感覺。”正說話.牧子身上的BP機叫起來,他一看號碼,說:“來電話了!”就又走出去。四個人心都提起,全都沒話,一等牧子出現在飯館門口,站起來就問:“找著了?”牧子說:“那小子也說沒有。”大家臉色*就難看了,坐下胡亂吃了飯,向牧子告辭,搭車回到孟云房家來。

莊之蝶說:“云房,現在怎么辦了”孟云房說:“是不是向公安局報個案?”趙京五說:“沒必要的,牧子都尋不到,公安局還有什么辦法?”莊之蝶說:“到這一步,云房你查查卦吧。”孟云房說:“平日開玩笑的事我可以算的,但現在這么大的事。我倒不敢了。讓我試試,一般尋人是用《諸葛神數》的,周敏,你說三個字來。”周敏想不出來。孟云房說:“要突然想到什么說什么。”周敏說:“門石頭。我是突然看見你家門口的這塊石頭的。”孟云房就開始數各字的筆劃,門字要繁體門字,是9劃,石字是5劃,頭是繁體字16劃,去10剩6,組成956,然后減384,查出第一個字,后又反復加384。終于將查出來的字,聯成一首詞:“東臨水際,生有桃林。鳥聲向晚,云掩月昏。”大家就納悶了。莊之蝶說:“在東方,東方屬哪兒?若在城里就是東城區,若在城外就是東邊,東邊郊區是什么地方?”周敏突然叫道:“會不會回了潼關?潼關就在東邊。”趙京五說:“極有可能,周敏你在潼關還有哥兒們沒有?”周敏說:“那哥兒們多了。”趙京五說:“那你就從這兒直撥電話問問呀!”周敏說:“她是毫無跡象要回潼關呀,就是回,也得給我說一聲的呀!”開始撥電話,撥了好一會兒,撥通了,果然唐宛兒是回到了潼關。那邊的哥兒們說,唐宛兒回到潼關,消息傳得滿縣城都知道了,說是周敏拐了良家婦女私奔到西京,唐宛兒的丈夫雇人雇車去西京查訪了七天七夜。沒想在一家電影院發現了。她丈夫就和一個人叫了一輛出租車停在影院門口,派另一個人去影院見她,唐宛兒是認識那人的,問起那人孩子的事,那人就讓她出來說說話兒,引她出來,她丈夫和前一個人就把她搶了塞進車里,口里塞了毛巾,手腳用繩子捆了,一氣兒開回潼關來的。周敏這么復述給了大家,莊之蝶第一個先哭了,說:“這是對待犯人嘛,怎么敢這樣待她?這是對待犯人了嘛!那她回去,不知要受什么罪了!周敏,你立即去車站買票往潼關去,你要救她出來。你一定要救了他出來!”周敏卻霜打了一樣蹲在那里不言語。莊之蝶說:“你怎么啦?不想去啦?”周敏說:“我日夜擔心的就怕會這樣,他們能在西京大海撈針一樣把她尋回去,我怕回去了連見都見不到她了。”莊之蝶罵道:“你說的屁話!那你何必當初要把她帶來?你一個男子漢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唐宛兒真是瞎了眼,枉對你一場愛了!”罵完,周敏用拳頭打自己頭,莊之蝶也用拳頭打自己的頭。

牛月清住到雙仁府這邊。雙仁府地區的低洼改造開始實施,北頭的幾條巷子人已經搬遷,老太太就恐慌:下一個月,或者是冬季,就該輪到她搬遷了。那這條昔日的水局巷,那有著古井臺的亭子就要再沒有了!她把那些骨片水牌就一日數次地拿出來看,嘮嘮叨叨給女兒說前朝,講后代,一會兒人話,一會兒鬼話,人話鬼話混在一起了吱哇。牛月清照料著老娘,心卻無時無刻不在莊之蝶身上。離開了文聯大院的住屋,沒有了更多的打擾,她原本是可以清靜地思考他們的事情了,但是門前清涼,熱鬧慣了的人畢竟又生出了幾許寂寞。她是一怒之下離開了那個家,發誓再也不想見他的。而現在離開了他,也才知道自己那樣地愛著他。她猜想莊之蝶回到家去,看到了那封長信要作出怎樣地反應,是暴跳如雷,痛不欲生?如果是那樣,他就會很快到這邊來的,痛哭流涕地向她訴說事情的原委,懺悔自己的過失。發誓與唐宛兒分手。她想,到那時,她就要把他堵在屋外,用笤帚掃土去羞辱他,潑一盆臟水出去作踐他。她這么干著,娘偏拉她,她要與娘吵,然后當著娘的面罵他,用手采他的頭發,直到把肚子里怨憤泄了,就可以接納他了。但是,莊之蝶沒有來,連個電話也沒打過來。難道,莊之蝶盼望的正是這樣嗎?他一直在尋找離婚的借口,又想自已不說,只折磨得她這么說了,干起來了,正中了他的下懷?牛月清又想,或許是莊之蝶真的生了氣了,他雖平日隨和,但脾性*兒執拗,要以硬頂硬,只等著她再回那邊去了,才有低頭?他是名人,平日在外人都敬著,在家里她也慣著,他傷害了她,還得她再去順毛撲索了才肯回頭嗎?牛月清幾次想去文聯大院那邊看看,但走到半路上又折頭回來。她擔怕這樣做了,莊之蝶會不會更反感,以為是她牛月清離不得他的。而自己這么個樣兒回去那又何必當時要寫下長信出走呢!牛月清給孟云房撥電話,蓋云房知道了這事。在電話里訓斥她處理問題太不明智了,怎么能離開家再不回去?怎么就提出要離婚?她的氣上來了,在電話上說: “你怎么盡說我的不是,即便是我處理問題不好,他干那種丑惡的事就對了?男人在外邊嫖*野,老婆還要把他當爺敬著?他是名人么,你們當然只得維護他么,他身上的瘡也是艷若桃花么!”發完了火,就把電話摔下了。她只說這下連孟云房也惡了,沒想孟云房在這個晚上竟登了門來。一進來就給她笑,就說是來聽她訓斥的。于是,她就和他談,說她怎么也想不通莊之蝶怎么能墮落成這樣?孟云房說:“是的,令我也想不通!別人都干了什么樣的事了卻安然無恙,而莊之蝶可憐地只碰著個唐宛兒,就惹得人雖未亡家卻要破?”牛月清說:“你還嫌他墮落得不夠?”孟云房說:“但我可以人說,在這個城里的文化圈里,莊之蝶算是最好的!”牛月清悶了悶,說:“可他畢竟和別人不一樣,他若是阮知非那樣,出這事誰也不覺得是什么事,而他在大家心目中形象是什么呢?是一個正正經經的高高大大的人,出這事誰能接受了?這不只他毀了他自己,也毀了多少人呢?他雖然沒有離家出走,但他夜夜是睡在書房的;雖然沒有提出離婚,但那也只是時間問題。與其那樣,我為什么還要賴著他?”孟云房說:“這一點你說得很對。別人在外玩女人都是逢場作戲罷了,莊之蝶倒真的投入了感情!他實在是個老實的人。他同唐宛兒那么來往,我就不大愿意的,調劑調劑生活是可以的,但若弄到那個份兒上,那和自己老婆又有什么兩樣?”牛月清聽了,心里不悅了,說:“你這意思是讓他在外胡來,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扔一個,回來又把我哄得住住的?”孟云房說。“婚姻是婚姻,愛情是愛情,這不是一回事,但又是統一的。別看莊之蝶在這個城市幾十年了,但他并沒有城市現代思維,還整個價的鄉下人意識!”牛月清說:“我需要的是婚姻就是愛情。愛情就是婚姻!”孟云房說:“在這一點上,你和莊之蝶總是應對我但現實情況如何呢?這不,你們現在就陷入多太的痛苦呢!”牛月清說:“云房,咱不要說了,咱也說不到一搭去。你要喝水我給你倒去;你要不喝,你有別的事就干你的事去吧!”孟云房落下大紅臉,卻嘿嘿笑了:“哎呀,這不是在趕我嗎?可我偏不走的、我是吃慣了你的飯,我今日還要吃了才走的!”牛月清就哽哽咽咽哭自己的凄惶。孟云房見她越哭越傷心,就說:“月清,我是個臭嘴人,說些話你或許不愛聽的,但我從心里講,我是同情你的。之蝶也給我說了你不回家去住的話,我就批評了他。我說之蝶,說良心話月清是個好老婆,她跟你了十多年,又沒個什么大過錯,你心就安嗎?”牛月清說:“我用不著同情。我也能看出莊之蝶之所以不主動提出離婚,是在同情我,是在為我的后路著想。從這一點講,他還是個有良心的。可我需要同情嗎?我要的是感情!我不是不愛他。正是我還愛著他,我才成全他,讓他和唐宛兒去成親結婚去吧!”孟云房說:“他和唐宛兒結婚?你不知道的,唐宛兒被他原來的丈夫尋著押回潼關了!”牛月清愣了一下,便說:“這騷精狐子,她還有今天;她把人害夠了,她回去了?!”孟云房說:“別罵唐宛兒了,她也怪可憐的。”牛月清說:“她還可憐,水性*楊花的婬*婦兒!”孟云房說:“唐宛兒既然已經走了。你們還是好好地過日子吧!雖然這場事相互傷了感情,需要一段時間恢復,可我覺得只有你們兩個和好是對誰都好的,那樣,我孟云房以后來也有個吃飯喝茶的地方!”牛月清說:“你孟云房來.我還給你吃的喝的,只恐怕你以后不會再到我這兒來了哩!”孟云房說:“我吃不吃喝不喝是小事,要是你們離了婚,你是擺脫了過一時的痛苦,那以后就會幸福了?”牛月清說:“他離了婚,就是和唐宛見不行,憑他的地位名聲,十八歲的能找,二十歲的也能找,他不會不幸福。我是找不下個名人男人了,可我想,找一個工人,一個小職員總還可以吧?或許,我什么也不會找了,我就跟我娘過!”孟云房說:“你怎么這樣固執,在舊社會一夫多妻,那做老婆的都不活了?只要你肯放他一馬,他那里由我去勸說!我以前就說了,無論如何,根據地不能失的。別像了我現在,原先是恨死了那一個,重新結婚了,反倒覺得還不如先前的,我現在夜里做夢還總是孟燼的娘,夏捷倒是一次夢里也沒見過。”牛月清說:“你這仍是要他搞雙軌制嗎?虧你給他出這餿主意!”噎得益云房當下無語。牛月清就說她要睡覺了,攆著孟云房出了臥室。孟云房尷尬地只是笑笑,出來,老太太卻坐在客廳里說:“你們說什么來著,鬼念經似的。我這耳朵笨了,只聽著說是誰丟了?”孟云房說:“大娘,人耳朵笨些好,糊涂些就更好的!是唐宛兒丟了,你還記得嗎?就是周敏的那個女人,她走失好些日子沒見回來了!”老太太說:“我說讓睡覺了把鞋抱在懷里,你們誰聽的?現在唐宛兒就去了!女人家重要的是鞋!她丟的時候穿的什么鞋?”孟云房說:“聽說就是那高跟黑皮鞋吧。”牛月清說:“娘,娘,你話這么多呀!”孟云房就又笑了一下,說:“那我走啦。”出門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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